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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幻的兩演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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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幻的兩演員

血、皮肉被灼燒的氣味、弓與弦摩擦中擦出的松香味……伴隨著令人恐懼的音樂,這場狂歡來到了最終幕。

“神明決定了他們最初的命運,但他們的作為將引他們走完剩餘的道路。”演員們齊聲唱到,“暴虐的君主在人民身上施行的,最終都被人民百倍地還給他!火刑!我們一致同意!火之神將凈化他的靈魂,但願天國之門向他敞開!”

不……不!賽拉諾覺得一陣眩暈,他恍惚覺得自己被什麽人扼住了喉嚨,而這只鐵手正將他肺裏的空氣一點點擠出去。

不應該是這樣的!賽拉諾想。

樂聲變得嘈雜,觀眾席上的人們卻騷動起來。他們都戴著面具,然而卻都顯露出一種令人恐懼的狂熱,有的甚至站了起來,大聲地和演員一起唱起歌詞。

最初只是一點火星,而後愈演愈烈,叫喊、音樂、唱詞……它們混合在一起,在漫長的時間後覆歸於寧靜。

舞臺被弄得一片狼藉,難聞的氣味充斥在整個空間,賽拉諾幾乎要嘔吐出來。

然而,酒神登場了。

在燈光下,賽拉諾才發現他穿著一身深色長袍,裝飾精美,像是古格裏斯的祭司一般,手中還持著一支葡萄藤仗。

“同僚們,”酒神開口了,“今晚的劇目足夠精彩嗎?”

觀眾席響起一片掌聲和喝彩。

酒神似乎很受用,讓這些讚美持續了一段時間才做出安靜的手勢。

“阿克索馬爾得到了懲罰,然而我們偉大又美麗的維埃南……仍然有許多阿克索馬爾。”酒神說,“我們難道能放任這些蛀蟲啃食我們的房屋,難道能任由這些老鼠竊取我們的糧食嗎?同僚們!也許你們心中還有一些小小的疑慮……”他說到這裏的時候,賽拉諾似乎覺得他看向了自己。“然而我們只需要記住……我們所行的皆是正義之舉,受壓迫的人有時並不會意識到自己正被旁人像羔羊似得屠戮,我們要通過這種方式喚醒他們,通過這種方式拯救他們……”

之後的句子被淹沒在了排山倒海的狂熱呼喊中,劇院的人們都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像是被蠱惑了似得。他們爬上舞臺,親吻酒神的鞋面和手背:“請您指引我們……”他們發出一陣癡狂的囈語。

賽拉諾渾身冰涼地註視著這一切,在這種氣氛下,他恍惚覺得自己也會被吸引過去,加入到這場夢游似得游行中去。

“您難道不喜歡今晚的劇目嗎?”酒神的聲音又出現在他背後——然而舞臺上站著的也是酒神。

“不……”賽拉諾微弱地說。

酒神發出一聲哼笑:“哦?讓我猜猜……是因為……凱撒皇帝?”

“什麽?”賽拉諾立刻說,他的聲音由於緊張,顯得有些顫抖。

“您對他……有好感?”酒神說。

“我……怎麽可能!”

“唔,只是猜測,先生。”酒神被他的反應取悅了,聲音裏透露出一絲奇怪的愉悅感,“畢竟,正是因為他,樂師長才把你從西裏雅帶到了這裏。也正是因為他,你才能從一個無名之輩,變成皇家樂團的指揮。”

賽拉諾沈默著——他確實認同這個想法,因而無法反駁,然而,他真的對君主懷有另外的想法嗎?難道這個理由就能解釋他面對凱撒時不由自主的緊張嗎?

“人民愛戴君主,這很正常。”酒神說,“不過,也許你稍微……踩偏了一點點?”

“我……”

“啊……如果凱撒知道這件事又會作何感想呢?”酒神有意逗弄道。他背著手踱步來到賽拉諾面前,這時,賽拉諾覺得自己更像是在接受一場審訊了。“也許會讓你就此離開維埃南也說不定?”

賽拉諾不由顫抖起來。

“而且,你參與了這種活動……”酒神湊得更近了,賽拉諾都能嗅得到他身上葡萄酒的氣息——一種讓他立刻聯想起古格裏斯神話中狂信徒的氣味,那種放浪的、不顧一切而投入狂歡活動的氣質,隱約地從這半臉面具上透露出來。

“這位貴族畢竟也是他的親戚……他會怎麽想?你瑟瑟發抖地對他說:‘陛下,我並非有意……’然而這種隱秘的活動,如若不是有心探索,又怎麽能輕而易舉地參加進來呢?……一張邀請函做不了什麽證據,親愛的。”

與此同時,舞臺上的酒神也結束了他的宣講,觀眾們大笑著、大叫著,他們互相推搡,在十字架上留下屬於自己的痕跡。

“明天……明天,這個可憐的人就會被樹立在格洛瑞亞大教堂門前。”酒神說,“也許會有修士修女為他祈禱吧,但我想絕大多數人都會對他啐上一口。”

他說完這些,就抓起賽拉諾的手腕,以一種不容置喙的語氣說:“現在,表演結束了,你也該回去了——‘別妨礙我們’,我想,這才是那位‘卡厄斯’要傳遞的意思。”

“等一下——”賽拉諾立刻意識到這個術士的意圖,他劇烈地掙紮起來,然而那椅子就好像和他融為一體了似得——或者反過來,他被牢固地嵌進了這張有紅絨襯布的座椅。

“別擔心,我們會再見面的。”酒神說,“卡厄斯阻止不了我們。”

這是他在陷入暈眩前聽到的最後一句話。

再一次醒來時,賽拉諾發覺自己正躺在墓園中——一塊石板上。

周圍依舊是寂靜,他虛弱地在原地躺了一會,直到雪又開始下,才從地上爬起來。

他無力地朝墓園外挪動去,自覺在這痛苦、混亂的夜晚之後,自己又會陷入高燒或是其他病癥的折磨,他的腦海裏一遍又一遍地回蕩著《國王阿克索馬爾》的音樂和酒神的宣講,他一會變成了阿斯塔西,一會又變成阿克索馬爾,一會甚至成了酒神。

熱水澡和壁爐都無法驅散他身上的寒意,凱特琳女士有些責備地看著他,但還是給他熱了一點低度數酒,幫助他暖和起來。

他看向窗外,在不知不覺中,“明天”已經到來了。

他醒來時,已經是接近正午的時間了。凱特琳檢查了他的體溫,一面說著萬幸,一面命令仆人去熱牛奶給他喝。

“陛下真的去格洛瑞亞了呢。”凱特琳見他精神狀態還算正常,就閑談起來。“發生了那樣的事,真是出乎意料……”

賽拉諾深深地嘆息起來,然而一閉上眼,那場歌劇表演就又會在他腦子裏活過來。

“發生了什麽?”他努力使自己保持平靜。

“沃爾登伯爵宣布了他與阿斯塔西小姐的婚約,後者來自高盧的一個貴族家庭。”凱特琳說,“人們無論是從年齡上還是……兩者的身份上,都不怎麽看好這樁婚事,尤其是凱撒皇帝,據說他在宴會上直接離開了。”

賽拉諾有些迷惑,他花了幾分鐘來反應凱特琳女士所說的內容,並且以一種顯得傻裏傻氣的語調問:“格洛瑞亞……沒有發生叛亂?沃爾登伯爵還活著?”

“你這是哪裏聽來的?”凱特琳皺起眉來,她不是那種看報紙的人,因此覺得賽拉諾是聽了街邊坊間的傳言才會這麽問——她一向是看不起這類人的。

“……也許是我凍糊塗了,女士。”他搪塞道,過了一會,他又問:“沃爾登伯爵對此是什麽態度呢?”

“那個男人據說不肯低頭。”凱特琳說,她沒意識到自己從牌桌上聽來的消息也許和街頭坊間的流言沒有本質上的區別,“他從血緣上算是陛下的表兄,又年長許多,因此覺得自己才是占優勢的那一方……要我說,他完全不了解陛下的行事風格……”

“皇帝的行事風格……”賽拉諾無意識地重覆了對方最後的句子,他不合時宜地聯想起凱撒對他說過的、做過的一系列遠超出君臣關系範疇的句子和行為,然後又聯系到昨晚酒神戲謔的玩笑:“難不成你對他有好感?”

想到這裏,他覺得自己渾身都燒了起來。

“哦……”凱特琳好像覺得自己說得太多了似得,謹慎地保持了沈默。

這件事被他以一種拙劣的方式掩蓋了過去,沒過幾天,樂師長弗洛裏安就回到了莊園。

阿黛爾好似換了個人似得安靜地跟在他身後,不過一進門,就立刻變回了原來那個小女生,把高跟鞋淩亂地甩了下來,像只貓一樣撲向沙發。

“哦!沙發!我真想你!”她大叫道,瞥見賽拉諾之後又赤著腳跑過來:“賽拉諾!你有沒有想我?……啊!不對!我考考你,現在,你應該怎麽稱呼我啦?”

賽拉諾看了一眼他的老師,在得到“隨她去吧”的眼神回答之後老老實實地說:“夫人。”

阿黛爾立刻露出心滿意足的表情,她指了指屋外:“我給你帶了禮物,小可憐,你看起來就像足足有三個月沒吃飯似得!凱特琳女士?給他拿點點心來好嗎?”

她意氣風發地指揮完這個命令這個,嘰嘰喳喳一陣之後又撲向弗洛裏安:“抱我上去,親愛的,我要把這身臟兮兮的長裙換下來。”

“你一直坐在馬車裏,親愛的。”弗洛裏安就托著她的腰和腿彎,把她抱了起來,無可奈何地走上樓去了。

不過阿黛爾這種活潑的性格確實沖散了賽拉諾的憂慮,等弗洛裏安再次返回客廳時,他又恢覆了平日裏那種安靜拘束的狀態。

弗洛裏安簡單安排了傭人們的工作,才來詢問他:“他沒有為難你吧?”

賽拉諾立刻明白了這個“他”指的是誰。“陛下……對我很好。”他說,簡略地描述了新年慶典的工作和日常的學習。

“那就好。”弗洛裏安點點頭,他盯著賽拉諾看了一會,最終還是走了過來,給了他一個擁抱。“無論如何,你已經是能令我為之自豪的學生了。”

之後的日子過得稀松平常,卡厄斯沒有出現,酒神也沒有出現,就連那位在賽拉諾面前被燒死的沃爾登伯爵實際上都好好地活著,只是最終被凱撒強硬地取消了婚約,被狠狠地駁了面子。

賽拉諾照例繼續給坎培的家人寫信,提到了老師的婚禮、新年慶典和皇帝的賞識,他甚至寫得有些誇誇其談。

在三月來臨前,他嘗試著寫了一首簡短的長笛與大鍵琴的合奏,被弗洛裏安修改過後,被加入進了新的一部歌劇的譜曲中——當然,提前詢問過他的意見。

作曲家克蘇威爾沒有繼續他的旅行,而是留在了維埃南,據說租了一間與伊米利奧家距離很近的房子。

伊米利奧則對此沒什麽表示,照例在各個劇院間奔波接稿,但大多都是一些短篇。在某次閑談裏,她向賽拉諾透露出自己正試著創作一部長篇小說,不過在問到具體內容時,她以一個微笑轉移了話題。

就好像一切都回到了正規上,只是……

在賽拉諾發現第一支長出新葉的枝椏的那天,他碰上了凱撒。

對方穿著很簡單隨意,沒有刻意偽裝什麽,但看起來也並不想讓人知道自己已經回到了維埃南似得。他像個逃學的少年一樣坐在長椅上,腳邊已經聚集了不少乞食的鴿子。

看起來就像是一個普通的、享受早春的小市民。賽拉諾想,在對方發出指令前就走了過去。

那些鴿子甚至懶得扇動翅膀,笨拙地跳開,避讓開這個突然加入的少年,又笨拙地回到原來的位置,圓圓的眼睛死死地盯著白金發色的男人和他手中的面包。

“哦?賽拉諾。”凱撒說,隨手掰下一小塊面包,將它們搓成碎屑,灑在地上,“這些鴿子難道不是很有趣嗎?坐下吧,在我身邊坐會兒。”

賽拉諾不知道該怎麽接話,安靜地坐在了長椅的另一端。

“一個多月不見,你好像憂慮了很多。”凱撒說,“是因為春天嗎?多愁善感的孩子。”

賽拉諾搖了搖頭,但他可不敢說——既然什麽都沒發生,他就將那個恐怖的夜晚牢牢封印在自己的記憶中好了……

“嗯……我猜猜,你總不會是在擔心我吧?”凱撒說。

賽拉諾原本以為對方指的是格洛瑞亞之行的事,然而在他辯解之前,他的君主臉上就閃過一絲古怪的笑意:“沃爾登伯爵確實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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